第4章  扣人

        通知书是黄mao送上门的，一张A4纸，打印的，措辞客气得像请柬：

        "兹定于今日下午三时，就池杏女士与蒋宅遗留物品一事进行协商。地点：蒋宅账房。"

        下面落款：蒋氏建材有限公司。

        池杏盯着"有限公司"五个字看了半天，笑了一声。讨一只藤箱，讨出了有限公司的规格。她把纸折起来sai进兜里，两点五十出了旅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白衬衫。谈事情，得穿得像个谈事情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—

        账房里坐着三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蒋峥在主位，面前一摞文件。左手边一个dai眼镜的中年男人，面前摊着印泥。黄mao靠门站着，人形门闩。

        "坐。"蒋峥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池杏没坐。她站在桌边："我的箱子呢。"

        "签了字，箱子你拿走。"蒋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，"顺便，还有这个。"

        第二份文件hua过来。一张支票，二十万，章都盖好了，蒋氏建材的财务章，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    池杏的呼xi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万。她外婆的手术费，连后期的药钱都有了。这张纸躺在桌上，像一个人朝溺水者伸过来的手——池杏从小就知dao，水里伸过来的手，要先看拴着什么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先拿了承诺书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学了四年会计，实习的时候替公司审过合同。这种纸，别人看字，她看feng。看到第三条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第三条，"她念出来，"&039;乙方确认，其母文秀珍系自愿离宅，与蒋宅再无任何瓜葛&039;。"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tou："这一条什么意思？"

        "字面意思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妈是被你们蒋家指认偷了金条、当天夜里撵出去的。"池杏一字一字地说，"全船板巷的人看着她卷铺盖。你现在让我签&039;自愿离宅&039;——蒋老板，这一条签了，我娘就从被你们撵的，变成自己走的。屎盆子在她tou上扣了二十多年，你花二十万，让我亲手给她按瓷实。"

        "你娘的名声，"蒋峥shenti往后一靠，"值二十万。"

        "值多少都不卖。"

        "那就换。"蒋峥的表情没变，"支票留下，这一条留着，你照样签字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说了，这一条删了我才签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也说了，"蒋峥的声音不高，"条款一个字不改。"

        账房里静了几秒。吊在房梁上的老式吊扇转着，投下一圈一圈晃动的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池杏低tou又看了一遍承诺书。乙方义务七条，条条是绳。她想起医院走廊里刘姨压低的声音，想起外婆枯瘦的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，想起那张被撕掉半张的诊断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承诺书放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删第三条，我签字，箱子拿走，钱，"她顿了顿，"我借。打欠条，三年之内连本带息还你。"

        眼镜男抬起tou看了她一眼。黄mao嚼槟榔的嘴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蒋峥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zuo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伸手拿过承诺书，从钢笔架上抽了支笔，在第三条上划了两dao，签了名，注明"该条作废"，把纸推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"签了。"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池杏盯着那两dao杠看了三秒。她知dao不该签。一个被bi1到当堂改条款的甲方，比一个不让步的甲方危险十倍。可箱子在对面，二十万在对面，她娘的手艺、她爹的命，全在对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签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名字落纸的那一瞬间，蒋峥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之前那种秤杆翘tou的笑。是彻底松了口气的、看透了什么似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"签得真痛快。"他把承诺书抽回去，放进文件袋，动作慢条斯理，"池杏，我差点被你唬住。为个&039;自愿离宅&039;争半天，转tou签了——说明什么？"

        他站起shen，居高临下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"说明那几条废不废，你gen本不在乎。你在乎的只有箱子。"他把文件袋递给眼镜男，"一个连二十万都不看的人，盯着一只破藤箱。池杏，你说——箱子里到底有什么？"

        池杏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说过，签字，箱子给我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说过？"蒋峥偏tou想了想，"哦，我是说过。可我现在改主意了——谁知dao你备份了多少？签字之前，先让我看看箱子里是什么，不过分吧？"

        "蒋峥！"池杏扑过去抢那个文件袋，被黄mao从后面架住胳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