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冷，撞在那一片白上，鬆開了韞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一口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站在轎子後面，右手中指上那一枚素的細戒，被她用左手住，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三口氣。」她說，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地磚縫裡的一起長出來了。細的、的、白的、褐的，從縫裡鑽上來，纏住那兩個人的腳踝，纏了三圈，把他們釘在地上。兩個人往前一撲，撲在地上，腳還被抓著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條街的頭都轉向轎子。只有他的，轉向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光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頂轎子停在半空，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把刀很重，刀很寬，開過口，不利。她握住刀柄的那一下，握的形狀，跟她這一個早上在空中握的一模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 凌霄把刀尖點在柏油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轎子前面五步，嘴裡還在念。他不看轎子。他在看那些從店裡探出頭來的臉，一張一張看，看那一間麵店、那一間藥局、那一間賣佛的門口，那些剛剛才跪下去、現在又縮在店裡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另外兩個，衝向轎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韞的膝蓋站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菈菲娜站在光的正中間，下巴抬著，一步都沒有退，看著那一個瘦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整條老街，亮成一片白。不是燈的白，不是太陽的白，是她那一種白，高台上面、殿頂上面，被幾萬個人跪著看的那一種白。那一片白從她上鋪出去，鋪過轎子，鋪過韞跟阿豪，鋪過整條街兩邊從店裡探出頭來的每一張臉，像一床很大的被子，蓋下來。

        捧著那一個布包的人，沒有衝。

        後面四個，衝到一半，兩個停住了。奈忒從他們頭頂上的騎樓屋簷下來了，無聲，一個落在一個的背上，另一個的脖子已經被她的手臂從後面勒住。兩個人一起倒下去，倒下去的時候都沒有看見是誰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七個人衝到轎子前面的時候，內門那一個老師父從宋江陣裡轉過，把自己腰上那一把陣頭的大刀抽出來，刀柄朝前，遞給凌霄。

        它抓住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韞姐——」阿豪喊，臉漲得發紫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個人看

        「頂著。」韞說，聲音很穩，「祂走了，現在它只是一頂木頭。你頂得住木頭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從布底下湧出來，湧向轎子，湧向轎子底下的韞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走過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好了。」蓁對那一排盆栽說，「謝謝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借一下。」她對那一排盆栽說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一條線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看得見。它為什麼找得到她？因為她有來路。她是拳墟的，上那一背後撐著一整個世界，那一冷一碰，就有地方下手，往下扯。

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

        她從十幾步外衝過來，第三步已經到了轎子底下。她彎腰，把肩膀頂進左邊第二轎桿跟第三中間，頂在轎子的底座上，腳往下一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沒有說話。凌霄也沒有說話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兩口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從她的肩膀出去，沿著手臂，到刀尖，出去。不是劈，是一條很細、很薄、很冷的線，從她離開澤兌那一年練起的線。它從前面衝過來的三個人中間穿過去，穿過他們手上的鐵棍、手上的刀，沒有碰到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個人手上的鐵棍跟刀，一起斷了。斷口是平的，平得像被一張紙切過。

        屋頂上，奈忒說過，頭不轉的那一個。

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        ＊

        韞的膝蓋沉了一寸。

        轎子歪到一半，韞已經在它底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個人把剩下的半截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四轎桿有三的人被撞開了，只剩她一個。不對，還有一個。阿豪沒有鬆手。他被那一下往上衝的力氣撞得往後仰，右肩那一差一點又住，他咬著牙，讓它往下，頂回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鎖龍功那一個口，被那一冷往下扯，扯得她整個人往地上沉。她沒有鬆手，轎子還在她的肩膀上，她咬著牙，嘴裡在數。

        蓁側著頭，看著騎樓底下那一排盆栽。九重葛、黃金葛、一盆長得亂七八糟的龍眼苗，種在每一間店門口，從盆底鑽出去，鑽進地磚縫裡，這一條街底下到處都是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衍看見她的手先往丹田那裡走，走到一半，停住了。她那一把藍刃碰到什麼，什麼就結霜、裂開、崩成粉。這一條街上全是人，一半的人舉著手機在拍。當著這些鏡頭從體裡抽出一把劍，等於把家底亮給整座城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又沉了一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沉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舉起那一個布包。布底下那一尊，在發光了。不是光，是一種黑，黑得在白天裡看得出一個形狀，一個很小的、坐著的形狀。剛才從轎子裡扯下來的那一截，就在裡面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兩個。」奈忒說，蹲在他們背上，「還有兩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放下。」她說。

        菈菲娜下了韜光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手上那一個，」她說，聲音不大，每一個人都聽得到，「連讓我跪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換了方向，接過那一把大刀。

        三步，然後五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