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男人，平日裡在審判席上審查了萬千罪犯，如今把第一條死罪，毫不猶豫地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奧古斯汀跪在石台的陰影裡，而芙洛，則安靜地跪坐在了鐵柵那一頭、那個三年來她每一次前來告解時習慣跪坐的冰涼蒲團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過去的一千零九十九天裡，罪女每一次跪在此處，向神明哭訴深淵的可怕、向執法者抱怨長老院的刁難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然昨夜，臣心魔入髓，玷污聖體，犯下不可饒恕之淫褻重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這二十年來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冰冷的鐵尺，他不知什麼是愛，只知「越矩即是罪，動心便該誅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深了一口氣，聲音裡多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哽咽，卻帶著撞碎萬重戒律的剛烈：

        昨夜的瘋狂，是他壓抑的極致爆發，可一旦天光破曉，這座冰冷的神殿又會重新化作絞索，將他勒死在自責的刑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凡瀆神破戒者，當由聖堂賜予穿心之鎖，廢除神職，斬首於火刑台前……此印交由殿下，請殿下，親自裁奪臣之死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石室被一分為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以為死就是解脫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神明不曾憐憫我，是他憐憫了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在奧古斯汀驚愕的視線中，芙洛裹著那件過於寬大的黑色金紋神袍，赤著玉白的雙足，緩緩邁步走下了石台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沒有發怒，也沒有大聲喝斥。

長奧古斯汀，向聖女殿下……伏罪自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奧古斯汀瞳孔劇烈收縮，整個人如遭雷擊，捧著印章的雙手僵死在半空：「殿下……妳……這是什麼？！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著他發抖的指節，看著他心口處那哪怕被純血暫時壓制、卻依然隱隱泛著灰暗死氣的心魔烙印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軟糯的嗓音在死寂的石室內輕輕響起，帶著一絲宿醉未消的沙啞，卻比世間任何神諭都要空靈、溫柔：

        奧古斯汀心臟劇烈抽痛，發哽：「芙洛……不要……！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咔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神明在上……罪女芙洛，今日前來向審判席自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隔著那扇熟悉的鐵窗，芙洛將凌亂的長髮別至耳後，雙手輕輕合十，抵在微尖的下頜處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極致標準、三年來重複過成千上萬次的修女禱告姿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踩著滿地凌亂的羊紙頁，沒有走向奧古斯汀，而是徑直穿過了石室，走到了那扇整整隔開了他們三年的——古老十字告解鐵柵之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臣受教廷十幾年俸祿，掌戒律裁決之權，本當清心絕、護持公理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神明從未降下過一光，但鐵柵那一頭的執法者，卻在黑暗中聽完了我說的每一句廢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少女反手合上了鐵柵的暗鎖。

        芙洛沒有停。她凝視著鐵柵另一側的男人，眼睫輕顫，角泛起一抹宛如晨曦綻開的微涼笑意，一字一頓地輕聲念誦：

        然而，石台上裹著寬大神袍的少女，卻沒有去接那枚象徵至高生殺大權的印章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第一千一百次告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芙洛不知何時已經醒了。她靜靜地坐起，蜜茶色的頭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，那雙琥珀色的鹿眼在昏暗的晨光中泛著幽微的碎光，定定地看著跪在石階前、卑微到骨子裡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的嗓音沙啞乾枯得如同被礫石碾過，字字泣血，沉重得令人心悸：

        晨光透過高處的石窗，將鐵柵冰冷的影子，分明地割裂在兩人之間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這一次，少女微微仰起那張帶著吻痕的小臉，琥珀色的鹿眼清澈如洗，直直穿透鐵柵的縫隙，望向神龕上方那尊冷漠無情的神像，隨後，落在了神像下那個滿血淚的男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