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许多年前。

        梁应方怎么还不来找我？

        也许年纪差不多，或许还是个艺术生，她听说会画画的男生都很会甜言蜜语，说不定他还会在月亮底下发誓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我要爱你一万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蛰伏在深，她每想他一次，便借着他的记忆得到了一次快乐，每被望浇灌一次，便扎得更深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念才出一点影子，她便立刻将它压下去。找事情，看书，听音乐，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。有一阵子她甚至不肯在夜里关灯，仿佛房间足够明亮，那些旧事便无藏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放学以后，舅舅舅妈带她去小吃街吃米线。

        酒也好，烟也好，工作也好。加班到疲力竭，喝到脑迟钝，在窗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它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，却有同一种好――不需要她闭上眼睛，也不会在她最弱的时候，将她重新送回某个人的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从没听过这样的痴话，所以可能会当场笑出来，觉得这人脑子有点病，可笑完以后，又悄悄觉得有趣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却不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，整整一个下午，终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嫉妒，她的不甘，她的恶劣，她的玩笑……一层一层地缠绕上来，将她裹成了一个不大好看的蚕茧。

        东西收拾得很干净，能带走的都带走了，带不走的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。可十七八岁年轻人的决绝，向来是要打一个问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年说长也长，说短也短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爱里一直藏着一条细小的蛇。没有得到的时候，它安静地蜷伏着，等她终于将这个人抱进怀里，它才慢慢醒来，贴着心口吐出冰凉的信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后，沈确很少再碰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开始，沈确总是想起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走过某条街，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，听见有人用近似的语气说话，或者只是窗外下了雨，她靠在玻璃旁发了一会儿呆，他便毫无来由地出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它一层一层被剥开，顺着时间慢慢往回走，藏在里面的，是一个很年轻、甚至有一点傻里傻气的沈确。

        分手以后，她会难过几个月，和朋友痛骂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。再过几年偶然想起来，也只会觉得年轻时真傻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最后忍不住轻叹着笑了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想起他贴在耳边的呼，想起他曾经怎样低声叫她，掌心怎样抚摸过她的发……那些记忆并不完整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声音与温度，却难以驱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或许会结婚，也可能很快分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假如没有遇见他，那么她会和一个怎么样的人相爱？

        高过去以后，她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有些夜晚，她独自躺在床上，手指沿着慢慢向下，摸自己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机上收到了他的信息，说是一会儿就到家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下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无奈地笑了一声，感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换了另外一些消磨夜晚的办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就是想看他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真会戏弄人，既给了她一点甜，又叫她在糖衣吃完后，才慢慢显出苦黄连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思及此，沈确不得不承认，这么些年过去了，或许她确实没有多少长进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当然有想过。

他的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后来，她终于觉得，想一想也没有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热气从碗里往上冒。街边人如织，路上车来车往。米线摊的桌子得不是特别干净，沈确撑着下巴，略有些气地撇撇嘴，心里只有轻轻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她开始刻意不去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吧，她突然不想再替自己寻找那些冠冕堂皇的解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那种爱情造成的伤口，应当是寻常的、能够愈合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辜的过去，让人嫉妒起来都觉着难堪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知，自己又埋下了一颗新灾难的种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是想念一个已经离开的人，又不会因此少一块肉。天亮以后，日子照常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哪怕她记得自己一开始并不在意那些，她甚至清清楚楚地想过，她来得这样迟，难还能要求他此前的人生空无一人，专程等她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刚刚从梁应方那里离开不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会想起他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房间很暗，躺在凌乱的被褥间，她的呼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至于剥肤剔骨。

        爱，是会扩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