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了眼睛。俊美的脸在烛光下镀了一层色，眉骨与鼻梁投下浅浅的影，虔诚得像画里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到镜子前面，拿起梳子，把额前披散的金色半长发梳到耳后，出光洁的额。然后他抬手，把平时敞开的衬衫领口一颗一颗扣了起来，一直扣到前最上面一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随即饶有兴味地看她：“你不怕吗？"

        尤利盯着她的脸，眼前女人苍白的脸上依然是一片风平浪静。这个女人，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，她谈起自己的生死、旁人的生死都好像在谈论某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。俘虏、侵犯、疼痛，好像都不能在她的心上留上任何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样无无据的王，谁会甘心俯首称臣。

所以菲尼克斯在战时依然和她结婚？所以尤利从前线撤下来？是这个原因吗？

        鸫惊奇地看着他大变活人似的，原来这就是天使族裔新年的幕间祷告。

        尤利拿起桌上放着一只素银的水壶，倒了一杯水，走回床边，把杯子递到她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鸫停下了喝水的动作，她轻声说："我本来就是被放弃的傀儡，你们难不知吗？"

        满室的圣物气息随着羽翼的展开陡然了一层。鸫的太阳突突地，好不容易适应了先前的感觉，现在那种灵魂被灼烤的晕眩又漫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意外吗？鸫想。

        突然，一声沉沉的暮钟声音传来，穿过窗玻璃，嗡嗡地漫进屋子。檐角的小银铃随之轻颤，细碎的余音像水纹一样开。

        "一次都没有。"他笑得很是灿烂，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什么趣闻，"我记得那个炎魔将军，当初你们可是愿意用一座城来换的。"

        下一瞬，他的背后绽开了一双羽翼。

        鸫没回应。她当然怕，怕得要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侧过脸看了鸫一眼，鸫正好奇地看着他，黑宝石般的眼珠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    纯白的翅膀从他肩胛的位置舒展开来，像一幅画卷被缓缓推开。烛光落在羽面上，每一羽枝都泛着细细的黄色光晕，近乎神圣。

        短短一瞬，松垮散漫的少年变得严整肃容，仪容无可挑剔，倒真有些像传说中的战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尤利站直，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这里，她的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，轻轻发出一声嗤笑，所谓信仰。

        尤利面向龛里那枚素银圣徽站定，他抬起双手，右手覆在左手之上，交叠着按在口，随即两手缓缓向外翻开，掌心向上，出捧举的姿态――这是天使族裔最古老的祈祷式：先自省，后奉献。完这个动作，他的双手重新合拢，垂在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鸫倒是想起了自己那颗不知所踪的心脏。大概率就是在她族人的手中，不知要拿去什么用途，他们已经挖走了她的心脏，大概率也不会再想救她。不过也算歪打正着，天使族没法用她的心脏文章了。她突然很是期待那一瞬间：尤利带她找到西女巫，满怀希望地想要出救人的魔药，却发现她的心脏早就不翼而飞。尤利，菲尼克斯，应该都会又惊讶又生气吧。

        "还想吃什么？"他问，语气温柔得近乎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眼看向尤利，礼貌地开口："我想喝水，可以给我一杯水吗？"

        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。"啪"的一声轻响，桌上那支白蜡应声燃起。

        所谓信仰，在她心中，最是廉价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女人甚至还笑了一下，尤利的指尖无意识地掐入自己的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它毫无征兆地在某个时间点，突然召唤某个混着恶魔血的小孩。而那小孩，前一秒还蜷缩在苍白之层最底层的一个沟渠里；下一瞬间，摇一变成为纯血的魔子，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，登上最高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样吗？

        他俯下，一只手撑在她侧的床上，脸凑得极近，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："你知吗？你的族人，从未提出过任何交换战俘的要求。"

        所有戏谑、玩味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，像退一样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尤利挑了挑眉，脸上出货真价实的惊讶："倒真是小看你了，连这种事情都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尤利站在她前，津津有味地歪着看她，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，低低地笑出了声："你还真是可怜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嘲弄：“我只是意外你被放弃得这么彻底。"

        深渊总是喜欢开恶魔玩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鸫摇了摇。她接过水，双手捧着杯子，有气无力地靠回床上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她喝得很慢，透又半干的黑发贴在颈侧，整个人单薄得像随时会顺着床下去。